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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渐消失的乡村匠人

发布日期 : 2018-04-17点击次数 : 来源 : 《山东教育报》(综合版)

张淑清
  那天回老家探望父母,走在柏油路铺就的大街上,一连串“磨剪子,戗菜刀”的男高音如清冽的泉水般传来。乡村如一枚沉静安然的西瓜,顿时被这天籁的吆喝声劈开,闪现出红艳艳、甜蜜蜜的瓤。
  小时候,乡下的生活与各种民间匠人息息相关。锅碗瓢盆有了缺口,请匠人修修补补,既省钱,又增添了生活情趣;刀剪锈蚀或迟钝了,磨剪子的日上三竿时准骑着一辆脚蹬三轮车在那条老街露面,经他磨过的剪子锋利无比;谁家的木质风箱坏了,找修风箱的师傅来收拾一下,温一壶米酒、炒一盘白菜粉条放几块五花肉就行。扫地笤帚、刷锅炊具,原材料备齐,等匠人一到,现场制作,女人拾掇饭菜,只一杯酒一碗饭的情分,最奢侈的不过是几毛钱揣进匠人的口袋里。
  那些个天高云淡的日子,匠人们有的挑担,有的推独轮车,有的骑自行车,也有的赶着小驴车,像电影演员一样,这方唱罢,那方登场。他们是生长在民风民俗下的能工巧匠,有一手绝活。俗话说:“没有金刚钻,别揽瓷器活。”清晨或午间,匠人一声荡悠悠的吆喝,便会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。
  “锔缸锔盆喽——”听这不急不缓的音调,就知道是匠人老高。他光棍一个,衣服整天脏兮兮的,仿佛刚从田野收割完稻子,倒和他推的那辆咣当响的自行车挺合拍。他不管春夏秋冬都骑着辆自行车走街串巷做手艺活儿。记忆里的老高,爱笑,兜里总有那么几块糖,遇到孩子们,捏人家鼻子,变戏法似的手心亮出一块糖。我们那时都盼着他来锔缸锔盆,他还给大家讲故事呢。
  乡里的磨刀匠人姜驼子,通常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,车斗放着一条窄板凳,板凳一头捆绑着磨石,挂着盛水的军用水壶,一头扎着一只布袋,装着工具。磨剪子磨刀要做到一步到位不是一日之功。他磨一会儿剪子、菜刀,从布袋掏出旧布条,将刀蹭几遍,再对着院子里野长的艾蒿、荆棘试刀,简直削铁如泥。
  我大伯家的二姐出嫁时,二娘从姜驼子手里买了一把姜家剪子给二姐做嫁妆。
  “爆米花喽——一锅一角钱啊!”一般是在夕阳向晚的黄昏,爆米花的匠人马叔扯着粗犷的嗓音,在乡间旋起一场温暖的杨柳风。枯燥烦闷的生活,突然像一石激起千层浪,一家家柴门嘎吱作响,女人携着孩子,拎着一茶缸金灿灿的玉米粒,潮水般涌来。马叔将一铁锅泊在大杨树下,燃起炭火,脸上漾着春天似的微笑和人们嬉闹打趣。阳光静好,只听“嘭”的一声,一锅爆米花出炉了。马叔喜滋滋地接过钢镚或纸币,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香气。
  篾匠李,瘦巴巴的一个人,村里人家三分之二的炕席、土篮子、高粱帘儿和各种筐均出自他手。他逢求必应,但有一个习惯,去哪家要准备一盒大生产牌香烟,酒菜可以随意些,唯独香烟不可缺。
  他常年肩上挎一蓝布背包,皮革的,内装“度篾齿”、蚕剪子、绳头、线手套。每落脚一家,需待两三日,女主人笑面央求篾匠李,纳帘儿、盆盖儿、补席子,最大的活计就是补席子。剖篾、撕篾,把篾片开层,剔成薄薄的篾条。篾片剖得轻薄如云。刮篾,刮去苇篾上的边棱,“度篾齿”便派上了用场。篾条的宽度、厚度,增一寸不行,少一寸嫌薄。经“度篾齿”修理过的篾条,均匀纤细、韧度适中、宽窄雅致,刚刚好。
  篾匠李做出的物什用很多年仍结实如初,他将人格魅力种植在每一件艺术品上,耐得住岁月的洗礼。我家现在仍在用的土篮子、果篓都是篾匠李的杰作。只是物是人非,篾匠李已驾鹤西去,篾匠的手艺也近乎失传。
  学艺容易,守艺艰难。很多民间匠人如一茬茬被割取的庄稼,留下的不过是一些渐渐锈蚀的物什,或许这就是乡村的胎记吧。
  一次次返乡,目光触摸那条老街以及青瓦白墙的院落,偶尔“磨剪子,戗菜刀”的吆喝声,仿佛一道弧线,轻轻划过灵魂的薄壁,思绪做了一回温暖的穿越。篾匠李、姜驼子、老高,一个个匠人微笑着在村庄出现,他们构成了淳朴的民风、民俗、民情。